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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 饭
文章来源:中国新闻传媒网 作者:杨德振

 

 派     饭



  我小的时候,生性调皮捣蛋,常常与小伙伴们比试力气,比着比着,就“比”成了打架。别人兄弟多,几个“比”我一个,结果就是鼻青脸肿。回到家里,父亲气不打一处来,总是纠着耳朵问:“为什么打不过别人还要打?”我不敢说出别人几个兄弟欺侮我一个,担心引起大人们的纠纷,就选择沉默不吭声,父亲就纠住耳朵不放,故耳朵越拉越大。伯母每每见此情景,总是揶揄道:“这个孩子长着一个大耳朵,将来肯定要吃外面的饭。”我才四、五岁,总是疑惑不解,责怪伯母“见死不救”,还幸灾乐祸。

  从读书开始,淘气未改,还经常被父亲纠耳朵,所以耳朵比其它器官要“强健”和“发达”许多,又长又大,耳垂肉嘟嘟的,快垂到肩膀上了,颇像如来佛的一对大耳朵。伯母有时当着村里其他人的面,又说:“看这孩子一对大耳朵将来肯定有福气,要吃外面的饭是一定的。”我追问伯母:“什么叫‘吃外面的饭’?”伯母说:“你没见大队里来的公社干部,总是把饭派到这一家、那一家去吃?这些人就是‘吃外面的饭’。”

  从此,我便对这些“吃外面饭”的人格外留心观察和细心了解。我家也是常被“派饭”的家庭之一。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,每逢公社里来的干部到大队检查工作或视察农业生产,大队干部便把中饭或晚饭安排在农民家中。一般来人三、四个,加上陪同的大队干部一、二个人。派到谁家,谁家就要煞费苦心忙碌准备半天,基本上要把家里储备的最好食物拿出来招待公社干部。那时候,家家都比较贫穷,稍为富裕的家庭有腊肉、腊鱼上桌子。像我们家比较穷,正月过完,基本上就没有腊肉、腊鱼了,最好的上等菜就是一碗蒸水蛋。如果不是有公社干部来,平时鸡蛋要变现去买盐和点灯的柴油、交碾米的加工费,父母根本不舍得拿鸡蛋出来做菜吃,因此,我总盼望大队干部派饭到我家,一是可以沾到鸡蛋腥味,二是可以真切地看一看这些“吃外面饭”的人是怎么个“吃法”。



  通常到了十二点多钟,大队干部会领着公社干部进到家里,坐定后,开始端菜。我家的固定菜式基本是一碗蒸水蛋,两碗腌菜,一碗青菜,一碗萝卜或南瓜,外加一碗蒸的腐乳豆腐。家里无钱买酒,干部们只有直接吃饭。我们小孩子和父母都在边上站着,帮忙盛饭。这个时候,我对这些“吃外面饭”的人看得真是仔细和真切,公社来的干部一般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,左边上衣口袋上基本上别着一支“英雄”牌钢笔,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鞋。大队干部则简朴的多,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叽布中山装,外套不是穿在身上,而是披在身上,两只手肘把外套撑开,像只蝙蝠要飞翔的样子;鞋子大多是土布鞋或解放胶鞋。他们“吧嗒、吧嗒”地扒饭,父亲见吃得差不多了,便把泡好的茶端上来,一人一杯。临走前,公社干部从上衣右口袋里掏出半斤粮票、一角五分钱放在桌子上;大队干部则什么也不掏,事后我才知道是年底结算余粮款时再补算一个工分,顶做伙食费。从此,我对“吃外面饭”的人有了一个感性上的认识,凡是从口袋里掏钱出来在外面吃饭就是“吃外面饭”的人。

  关键是,口袋里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?掏得出来钱才行呀?!大队干部掏不出钱,还不能算是“吃外面的饭”,要想“吃外面的饭”,就要有随时掏钱出来的本事,这才是关键的关键。长大后,我才弄懂,真正“吃外面的饭”的人就是“吃商品粮”的人,他们是每个月口袋里都有钱进的人。

  伯母有意无意的暗示或信口开河的激励,促使我立下宏愿,长大了也一定要像公社干部那样,走到哪,随时把饭派到哪。如今,通过几十年的奋斗努力,我还真吃上了“外面的饭”,尤其是吃上了中国几千年来重要的对外通商口岸商埠——大广州的“这碗饭”,让我想也想不到。一个大别山的孩子,竟然把饭派到了千年富庶之都,这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与幸运啊?!

  还有一个细节,读高中时,伯母又在父母面前戏谑的说,“这孩子耳朵大,将来要吃外面的饭”,母亲知道她又在调侃高考连筛选都落选的儿子,便没好声好气的回敬她:“德振带米到学校去蒸着吃,不就是吃外面的饭嘛”!如今想到这个细节,还真要感谢伯母提前做的心里疏导和暗示导引。我现在每天下班后,怕增加妻子的家务负担,就不在家烧饭吃饭,把饭派到了羊城的大街小巷的食肆中,悠然享受着原先公社干部的待遇,有时免不了莞尔一笑,暗自得意。

  文章作者:杨德振(广东作家、酒店职业经理人、心智研究专家)

  文章整理:顾文革

      责任编辑:康永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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